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C03 城市定格 |2930 Character(s) |2026-03-06
香港還有野生穿山甲嗎?這個疑問,令攝影師Chris Owen苦苦追蹤5年,踏遍大小山野,更要運用攀岩技巧游繩到懸崖峭壁。
精誠所至,早前他布置的紅外線相機(Trail Camera),終於成功拍下被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列為「極危」的本地野生中華穿山甲——牠們同樣是全球非法走私最嚴重的哺乳類動物。他說這披甲的小傢伙像香港人一樣,處境艱難卻堅韌不屈。
那夜取回相機一看,他興奮得拍案大叫,跳上跳落,「牠用後腿站起,嗅嗅土壤然後環顧四周,雙爪擺胸前像位小紳士。(這影像的)意義是告訴全世界——牠還在,香港的穿山甲,仍在此生活。」
烈日當空,我們跟隨香港長大的英裔攝影師Chris Owen,上山更換紅外線相機。紅外線相機可偵測恒溫動物動作,低電耗一般可放置3至6個月,售價數百至數千元,可自動轉換夜視模式來捕捉夜行動物,宜掛於較強壯樹幹,否則小小風吹草動也會令相機誤判,啟動拍照。
一般人眼中的雜草和折枝,他可以一眼分辨出是否動物留下的痕跡,爬坡時步履從容,山野儼然私人花園。他說芒草小路分岔之處較適合放置相機,最大機會拍到從各路經過的小動物,「看到那些半米高的抓痕嗎?應是野豬痕跡,牠們喜歡挖泥,吃植物的根和球莖,如果牠覺得好吃,較幼小的樹有機會啃斷。」
野豬乃本地體型最大的陸棲哺乳動物,成豬可重達200公斤長兩米,雖然現在不太受法例歡迎(漁護署「殺豬令」定期人道毀滅於市區出沒的野豬),對生態卻很關鍵,「野豬走過的路,其他小動物也喜歡行,因為方便嘛!牠體型大,能開墾出通道。」
本職從事電影剪接、商業拍攝,業餘記錄香港野生動物約10年的Chris,自2017年經營YouTube頻道WILD about HK,不定期上載珍貴畫面。當中他花了5年時間,屢敗屢戰,才成功拍到中華穿山甲,「牠用後腿站起,嗅嗅土壤然後環顧四周,雙爪擺胸前像個小紳士。」
全球走私量最大
香港偷獵問題一直很嚴重,例如「斬樹黨」覬覦易危的珍貴土沉香,「極危」的淡水金錢龜遭非法捕獵到瀕臨絕跡。而穿山甲為全球非法走私量最大的哺乳類,香港曾是最「著名」走私中轉地。2016年華盛頓公約列明,禁止國際間任何類別的穿山甲交易。
近年鮮有人發現穿山甲,對上已是6年前愛護動物協會接獲市民報告,發現受傷的穿山甲,送往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治理後放回原居地,當時愛協成員指出,入行25年只是第二次遇到。穿山甲身體覆蓋角質鱗片,呈灰褐色,像一顆行走的松果,臉部細長鼻子尖翹,遇到威脅時捲成球狀,屬夜行性動物,喜歡於極陡山坡挖洞而居,以舌頭掃食蟻類等。
Chris的願望是儲齊所有本地哺乳類動物紀錄畫面,穿山甲在清單上待了很久,「愈努力找愈覺得,牠們可能已經絕種了。」他記得多年前,有人在大嶼山發現穿山甲,到網上公布消息,「結果很多人跑去發現地點,一兩個月內,所有穿山甲都被獵殺。」因此他向來保密拍攝位置,只希望保護這群野外「原居民」。
目前,中華穿山甲受《野生動物保護條例》第170章及《保護瀕危動植物物種條例》第586章保護。此外,規定中藥材、中成藥、西藥等標準的《中國藥典》,對上2020年版本中已剔除穿山甲,同年牠們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內地有媒體感嘆,「還是晚了一步」。
現代研究認為,中華穿山甲鱗甲主要成份為角質蛋白,根本只是與人類指甲相似,到2025年版進一步剔除多種中成藥,包括含有穿山甲鱗甲成份的古方補腎壯陽藥「龜齡集」,該配方與鹿茸及海馬等合用。數十年來在黑市需求甚殷,例如2019年海關檢獲約8300公斤穿山甲鱗片,由非洲尼日利亞運港,報稱為急凍牛肉。中華穿山甲以前廣泛分布長江以南,可是過度獵捕和棲息地被破壞,數量急劇下降,內地由近百萬隻跌至僅餘數萬隻。
穿山甲被譽為森林的守護者,可保護林木免遭白蟻侵蝕。Chris那天取回相機,在電腦前仔細檢查,終於看到一個身披甲冑的生命,黑夜中從容踱步,「牠走得不快,鼻子輕輕貼着地面,我興奮得在椅子上跳起來,用力拍打桌子,我等了5年多啊!」
常訪非洲懂追蹤
甫出生,Chris已和野生動物結下不解緣。父母皆為英國人,父親是浸會大學地理系教授、地質學家歐文彬(Owen Richard Bernhart),當年主要到非洲研究,Chris和哥哥都在當地出生,在Chris兩歲時,一家移居香港至今。
每逢長假,父親總會帶家人回去非洲看看,Chris童年坐吉普車到大草原,看獅子老虎大象,他也學懂如何追蹤動物,辨認痕跡、習性及食物喜惡,「草叢如何被踩倒,可判斷動物去向;抓痕、排泄物氣味都有差別。」
他笑着回憶,「小時候我和哥哥都愛看Planet Earth等大自然紀錄片,隨着年紀增長看了很多《大腳怪》(Bigfoot)紀錄片,從中第一次知道,可放偵測相機到森林拍攝。」《大腳怪》未有前人拍到,卻在小伙子心中埋下一顆想記錄生態的種子。
此外,他25歲因生活習慣太差而氣胸入院,「撿回一命後,出院時醫生建議我多做運動,於是開始行山、攀石,有次在山上與一隻赤麂四目交投,牠走了幾步,又停下回眸,那時我根本不知道牠是什麼呢!」這次相遇,他笑說已「贏了99%香港人」,大多數朋友一聽都感到驚訝,「既然我喜歡拍片,我想告訴這個世界,香港也有野生動物,如果公眾都不知道牠們存在,又談何保育?」
棲息地支離破碎
他開始在香港野外設置紅外線相機,大部分動物都在幾個月內拍到。Chris解釋,動物不會走隨機路線,有固定習慣,「只要找到牠們穿過灌木的洞口,或者泥地留下的足印,你就知道該把相機放在哪裏。」最關鍵一步是學會「消失」,架好相機後人類須離開,至少兩個月再回收鏡頭檢查。
最高峰曾同時用上16部紅外線相機,「但很多都遭人弄壞或者偷去,以前每部都很貴,我傷心了很久啊!幸好現在便宜很多,當然還是不要弄丟為妙,我被偷過10多部啦!」
他說香港的動物都沒有可能咬爛這種相機,那是誰在破壞?「有時候,也因為路人以為是偷獵者放置,是好心的。」
穿梭山林間多年,他深刻感受到本地野生動物所面臨的困境,「香港雖有大面積的郊野公園,但城市發展就如剪刀把棲地剪得支離破碎,道路兩旁築起房屋及建築物,令動物無法於不同郊野之間自由遷移。」
「以前牠可能今日在大埔山頭,下星期去西貢逛逛覓食,但現在活動範圍愈來愈小,每隻個體可用的空間並不多,亦開始只能跟相同的個體交配,令基因庫萎縮,最終可能走向不育。」
相對非洲遍野的大型動物,Chris指在香港捕捉畫面,更有成就感,「牠們都藏得很深。相反非洲的動物,很多都習慣了遊客存在。」
拍攝過的野生動物當中,哪種最像香港人?「肯定是穿山甲,主要因牠們很獨特。」他苦笑一下,聲音也收細,「還有一點是,瀕危嘛,要承受很多難關,但牠們很堅韌地努力求生,保存身份。」
Chris Owen小檔案
出生地:非洲馬拉維(Malawi)
年齡:37歲
身份:攝影師、「WILD about HK」YouTube頻道創辦人
婚姻狀況:已婚
撰文:黃翠儀
tweetywong@hkej.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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