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2013/9/3
編按:非牟利獸醫診所,連日搶救後肢重傷的小貓「麗麗」,引起社會廣泛關注。虐待動物案無日無之,在動物維權關注者二犬十一咪策劃的網台節目中,香港中文大學文化與宗教研究系副教授龔立人,講解《動物解放》一書如何呼應今天的社會現象,由文化評論人阿離撰文記錄。
彼德辛格(Peter Singer)在1975 年出版《動物解放》,為後世對捍衛動物權益和福利運動提供了堅實的理論依據。書中涵蓋睿智盎然的哲學思辨,嚴厲地敲問歷史、宗教和資本社會,同時細緻展示了綿長的動物被虐史,洋洋灑灑的文字有生命之重,讀來叫人疼痛深省。龔立人認為《動物解放》最重要的貢獻是提出了物種歧視的概念, 「辛格認為,歧視不是單單針對人,也可以針對動物,但我們從來沒有以這樣的角度去思考」。現存最為人熟悉的是性別、殘疾、種族、家庭崗位和性傾向歧視,然而動物連列入「被歧視」項目的資格也欠奉, 「人們認為動物跟人類是不同的,牠們沒有人的道德意志、主體性、對將來的盼望,也沒有痛苦」,龔立人說。一個又一個的「人類專有」,辛格批評,其實全屬建構作為歧視動物的堂皇借口。
根植人心的物種歧視
《動物解放》出版年,正值二次大戰後各國經濟發展重新出航,社會逐步現代化的年代。辛格認為,人對肉食的欲望,與資本主義文化與消費主義有密切關係。動物成為貨品,衡量其生命價值的是金錢和盈利;再者,在戰後社會裏,人們把吃肉當成習慣,人類整體對肉類需求大增,推動農場工業的產生與蓬勃發展,動物成了一件件原材料,被切割瓜分,肢體零落,身上每方寸都被人類主宰操縱……
不少基督教的先賢學者反覆宣稱人的獨特尊貴。
早在十三世紀, 經院哲學家多馬斯. 阿奎那(Thomas Aquinas)
在《神學總論》(SummaTheologica)中,確立人的完美形態,認為不完美者為着完美者而存在;不完美的存在,就是動物,「第一,阿奎那的思想是源自亞里士多德的傳統,他們對人有一種假設,人跟動物不同之處在於人有理性的能力,人會思辨、會問為什麼」,動物就是沒有的理性的,故此不能與人相提並論。上承基督教思想傳統,後代人普遍認為動物只有機體,智靈俱缺,應比人類低等,人類中心主義更根植人心。龔立人認為,辛格對基督教的批判是合理的,然而描述卻並不全面,只着重選取歷史上物種歧視最濃厚的事例佐證其觀點,事實上基督教並不以人為尊大,同時更重視尊重生命,他引用挪亞方舟的故事:
「洪水之後,上帝允許挪亞可吃肉,但帶着一個條件,就是吃肉時不得帶着血。」不帶血,並不指烹調方法,而是對生命的謹嚴珍視,
「血代表着生命,不能亂吃,要尊重,因為這是生命。吃的時候是很感謝的、很尊敬地去吃,
而不是去殘害牠」。尊敬為何物?不少信徒在餐前先會感謝上帝,然後便大魚大肉,彷彿已完成道德責任,但龔立人說,
「祈禱不是先感謝上帝,而是先感謝這隻鴨或者豬,多謝牠們的犧牲,養育了我。正因為牠們養育我,我應該要用同等的生命去讓他人活得更好」。
反思靈魂與身體,讓我們對生命產生了新的理解。辛格在書中談論到「Person」這個詞,
「他在挑戰一種物種主義的看法,物種主義認為人才可以稱為Person,動物卻不可以。辛格提出Person
這個字不單是人擁有的, 人是Person, 但Person 不單是人」。這就引伸出一個更深的問題:人是什麼東西?什麼才能稱為Person?被稱為Person
需要具備何種素質?
重拾「我和你」的關係
龔立人提出,人們在理解Person
之意義時,不一定以個體為單位。他憶述年前參與照顧弱勢社群的工作,服務腦退化症病人。這些病人早已失去記憶,對外界亦無回應,自己的大小二便也無法處理,更遑論理性思辨、意志能力。這些靈智情思盡失的個體,
又能否稱為Person? 「無論動物或非動物,Person 不一定在乎智力、感情、自我意識, 是Person 與否不單是他自己決定的,
而是他跟他者的關係, 是由他人賦予他的。」若周遭的人都認為他是Person,沒有人能否定那個人, 的確存在,
「他忘記你,但你沒有忘記他。Person,是一種關係。」有別於辛格以個體來理解Person,龔立人嘗試以關係角度感受Person
的內涵。若以此申論,當人與動物建立了關係,動物也能被稱為Person: 「人們要問,到底現在作為人類,我們對大地、對動物,有沒有關係?」龔立人談到,在哲學世界中,關係可分為多個層次,
「關係可以是『我和它』(I-It),或者是『我和你』(I-Thou),
『你』是獨立自主、受尊重的,但我們現在把『你』(Thou)變成『它』(It),是給我們利用,以滿足我們的『它』,不是一個獨立的主體,不需要被尊重。辛格批判的就是我們只有『我和它』,沒有了『我和你』。」
無可推諉的道德要求
我和你的關係,源自兩者充沛的情感,也因為痛人之痛。動物跟人一樣,能感受形體和情感痛苦。然而痛苦可以是個人主體身受的苦難,也可以是藉由關係感知的苦受。龔立人認為,關係上的痛苦不應與個人的痛苦對立,
關係的痛苦不應蓋過個體的痛,而人也不需要刻意博愛, 最重要是尊重差異。然而假若兩者毫無關係, 何以痛心動容, 進而惜愛尊重?
回應呼喚, 不僅是情感上的突發觸動, 必須讓情感的激越轉化為理性的內省, 抹去物種歧視的霧霾,認清物種平等的重要, 「人跟動物之間的平等,是對待不同則不同地對待,不是歧視,而是尊重差異。我們不會要求動物有跟人一樣的道德責任,動物的智力、意志力跟人是不一樣的,如果你硬要一樣,是以人的名義為主導,你要把牠變做人,而不是尊重差異」。龔立人認為,對動物的尊重,並非一種為彰顯個人良知的額外實踐,卻是生而為人的道德要求,
「這個道德要求不是額外的,也不是強迫人、壓下去的要求,而是你跟動物就是不同,你是人,你就要有這種能力,有這道德責任」。
人應如何履行這個基本的道德責任?有人認為不虐待,任動物自生自死,已是尊重;有人認為關懷流浪動物,給牠們餵食照顧,才是惜愛;有人認為捍衛動物權益,為無聲生命提出政治訴求,才算盡責。作為個人,面對這生而承受的道德責任,應如何實踐?
「走到什麼程度,可以開放地討論,亦可以多劃一些界線。世界不止得0 和1,
還有0.1、0.2、0.3,我們可不可以多劃一些線,定義甚至是0.1、0.2?會不會在這些位置上定多些指標?」龔立人說。在朝向物種平等的路途上,存在無數空間,等待人在路標之間發掘開墾。
物種平等,由內省開展
自《動物解放》出版後,歷經數十年,社會對物種平等的意識漸漸得到醒覺和提升,更和不同的思潮學派產生共鳴迴響。近代生態學認為,萬物有一種互聯的關係(Interconnectedness),各物種互為依存,關係密切;生態女性主義(Eco-Feminism)延續了這種互聯思想,更把生態災難與女性受到的不平等遭遇連結在一起,
「女性主義者發現生態受破壞、動物被迫害、牠們的遭遇和婦女受到的迫害是一樣的,也是被一種父權主義所壓迫」。受壓迫的群體,更容易相互明白,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不止是少用些電、少吃些肉,生活習慣的改變很可能只是為了生存,不想下一代沒有資源,這種觀念並沒有改變原有的思想,依然想要控制整個生態,逃不出那種父權思維,因此提出整個生態災難如果不從文化上徹底改變,是解決不了的」。要消除生態與婦女受到的壓迫,必須透過社會制度、文化、意識形態進行審視與重塑。
思想重塑是何等浩瀚的工程,龔立人說: 「我們出生在一個語言世界中,語言世界可以是一種論述。」在這個語言世界裏,人就是主宰的物種,萬物之靈;動物的名字沒有被同等重視,一個個生命甚至隱沒在語言之後:牛的肉(the flesh of
cow)被稱為牛肉(meat),豬的肉(the flesh of
pig)就是豬肉(pork),彷彿肉食的產生是自然而成,不用經歷生死。語言模塑個人的思想與生活,叫人難以掙脫由論述編織而成的網,照見生命原初的純粹,但龔立人認為,即使人活在語言中,但不代表沒有重新理解生命,回應呼喚的本能:
「從文字開始,再到生活世界。要活出一種新生活,由語言開始,文化開始。」七十年代的《動物解放》,辛格以文字築路,直透人心,改變的力量遂散滲至生活,再慢慢擴延至文化與社會,甚至更新建制。
物種平等的路,礙難處處,人畢竟有軟弱自私的罪性,面對消費主義的聲色香氣引誘,有時亦難以把持得住,做不到不吃不買。龔立人提醒,人要覺察到一己的罪性,明白自己活在一個怎樣的社會建構之下,要採取批判態度。他以基督教的救恩觀點勉勵人們,
「人是有恩典的,你是如此的人,都能被接受。無論如何,人都能被接納、被寬恕,同時有一些外在的力量去幫助人克服」,克服,不一定是一步到位的完全轉化,而是要延續改變的能力,「人不能滿足於『我是怎樣』(Is),我們要邁向『我應該怎樣』(Ought)。」
失蹤兩周的4月大花貓麗麗,上周在荃灣麗城花園對開山邊被發現,後肢疑被利器切斷,奄奄一息。在非牟利獸醫診所醫治後,情況漸好轉。事後,不少貓義工主動追查,一疑兇自首,一疑兇被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