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 Pao Daily News S08 未來城市 |3524 Character(s) |2025-10-19
假期過後的工作日早晨，由西貢前往橋嘴的碼頭顯得寧靜許多。上午11點，登船處有近10人在問詢等待；午後1時許，一艘載有12名遊人的小船駛向島上，船艙仍有空位。登上沙灘，一兩隻遮陽傘開，地面上仍見幾個圓形孔洞，是之前插放遮陽傘留下的痕迹，樹蔭下散落幾隻塑膠瓶。在剛過去的國慶假期裏，橋嘴島因浮潛遊客踩踏珊瑚事件引發社會關注，而不久前，《施政報告》提出開發「四山」區域、推動「生態+旅遊」。當「生態旅遊」成為有官方支持的熱門口號，當「過度旅遊」成為公衆憂慮，生態保育與觀光開發之間的平衡，應該如何把握？
認識環境 實地接觸不可缺
記者就是否進一步推動生態環境為主的旅遊項目採訪附近遊人。市民陳先生稱發展生態旅遊是一件好事，多了遊客確實是很自然的結果，不允許遊客進入也非長久之計。而攝影愛好者黃先生則强烈反對，他平時喜歡在香港戶外環境遊覽，以他的觀察，近年這些自然點都出現垃圾增多、甚至亂丟的現象，雖然政府有設立橫幅規範遊客行為，但是他認為橫幅的設計、以及部分只有繁體字資訊，使得不同背景遊客缺乏獲知相關信息的有效途徑。另一位旅客張女士是內地旅遊業從業者，她分享，許多客人偏好參與團體遊覽，并且前往已經被完全開發的旅行目的地，以獲得便利的旅行體驗。雖然支持發展生態旅遊，但她認為，如果這些自然地方有太多商業佔領，她個人就不會再有興趣探訪。
島上除了零星遊人，有一支來自北京某小學的研學團隊，據帶隊老師介紹，學校因與本地一家小學結成姊妹學校因而前來考察參觀。行程包括香港市區、本地大學、環保園、博物館等，由於學生對於海洋氣候、生態了解有限，因此本次研學目標之一便是建立對海洋環境的認識。這個近20名學生的研學團有6位學校老師帶領，並由國內旅行社與香港旅行社合作，派一位本地導遊全程帶領。
據導遊徐先生介紹，他從事導遊行業30年左右，曾經修讀生態旅遊導賞課程，獲准在地質公園講解沉積岩地貌，但由於未獲得講解火山岩地貌的證書，又考慮到往火山岩分佈區域路程相對較遠，所以決定只帶領學生由橋嘴從連島沙洲往橋頭。由於潮汐變化，連島沙洲會隨漲退潮露出或隱入海面，石灘表面有不少生物及石塊留積，不少參觀學生在石灘上撿拾螺殼、珊瑚碎片等等。徐先生與記者交談期間，三四名學生撿到珊瑚狀碎塊前來詢問，是否可以帶走。徐先生回答：「剛剛已經有講過了，什麽都不能帶走，連沙也不能帶走，更別說是這些了。」
除了這支研學團，當日還有兩所本地中學分別在橋嘴島與鹽田梓進行實地考察，均聘有生態導賞員隨行。不時可見師生分組拍照、記錄觀察結果、在指定地點停留講解相關知識，學習地理及化學等科目的相關知識。由此可見，對於學校而言，實地考察、生態觀察是重要的教育方式。大自然保育協會（The Nature Conservancy，TNC）保育經理陳梓健指出，實地接觸自然是增强公衆對環境的理解與保育意識的重要途徑，但若管理與引導不足，生態旅遊就可能演變成另一種「破壞性的親近」。
假日人流壓力增 從業者自主分流
人流劇增是可能對環境造成壓力的原因之一。 據TNC在香港另一個重要的生態區域白泥的統計，工作日期間的遊覽人數為30至50人，假期人數則升至100至150人，因此平均每月有2、3000人到訪。陳梓健介紹，多遊人對於白泥生態的影響主要在3部分：踐踏泥灘可能導致海草、馬蹄蟹受到傷害，遊人娛樂性地拾取海洋生物對生態造成破壞，以及垃圾污染的威脅。
而本地一家提供生態導覽團的公司「Splitdyboat」負責人林樂儀稱，2022年開辦公司只是提供「夾船」服務，令到遊客可以較划算的價格共同租賃船隻前往不同島嶼，而自開創公司一年後，他們逐漸轉型成為提供導賞團的公司，業務發展迅速，目前已覆蓋幾乎整個香港，提供浮潛、遊船觀光、直立板等不同活動。林樂儀介紹，自己公司在宣傳、廣告方面投入較大，有面向不同國家客群的宣傳社交平台帳號，因此客群來源廣泛，數量亦不少，2025年以來有7000人左右參與他們公司的熱門項目「四大名洞遊船觀光」，而參與各類活動及導覽的人數總計超過2萬人。應對遊客增長，林樂儀稱政府在限制遊客數量並無規例，但因其公司提供諸多遊覽目的地，便可在遊客購買服務之前進行分流：「有些人諮詢熱門地點，客服團隊可能會指引旅客轉換目的地，保證遊覽體驗，也避免造成所有人湧到同一個地方。」
香港中文大學酒店及旅遊管理學院副教授尹振英表示，在生態敏感區域限制人流是防止生態破壞的有效措施，可以在維持生態系統完整性同時允許有意義的參觀。但是這種限制必須與公衆教育相平衡。她認為，在香港多元文化的語境下，通過跨文化教育管理遊客行為是必要的。那麽，遊客教育應如何、又由誰開展？
導賞員做遊客教育：不止講No，還要講Why
林樂儀認為，參加有規範的導賞團體，由受過培訓的導賞員帶領遊客可以在行前、遊覽過程中令遊客學識更多生態知識，並可以及時阻止潛在破壞行為。翻查資料，旅遊業監管局網站列明的導遊牌照試前訓練課程，要求掌握關於香港地理、歷史及景點、旅遊的知識，而暫未直接提及生態相關。惟導遊牌照需要續期時所要修讀的持續專業進修計劃中包含生態旅遊基礎、生態旅遊導賞等9種課程，課程時間在6至30小時之間不等。而地質公園則在2010年推出地質公園導賞員推薦制度（R2G），嚴格評定導遊在地質公園的導賞技能及知識。目前，獲推薦的地質公園導賞員有48名。
林樂儀表示，由於R2G導賞員數量有限，無法滿足公司需求，她自2024年3月開始自行設計導賞員培訓課程，課程包括室內訓練、筆試、情景模擬、實際操作等，最快一個星期可以完成。截至目前完成5屆培訓，公司現有50至60名導賞員。課程設計中， 林樂儀尤其重視趣味性，她認為遊客到達目的地是「一張白紙」，遊覽行為可以被影響，「導賞不止講No，還要講Why的，只是貼一張紙在那裏是沒有人在乎的」。她又稱，以她所知，遊客的行為都在導賞員或教練的觀察之下，會及時勸阻因此不會有無意識傷害環境的情。內地旅遊業人士張小姐則表示，以她的帶團經驗來看，每位旅客都有不同的成長環境、教育背景，對環境認識各異，然而一位導遊很難全面關注到所有客人的行為，「有時我反覆提醒，這些注意事項很重要，但就是有人睡覺、玩手機的」。
鼓勵本地居民參與保育
陳梓健亦表示，自己帶領中小學生導覽過程中，因為有學校老師同時帶隊，對學生個性有一定了解，因此會根據不同特性額外注意學生活動，但若是由陌生人報名參加的商業團體，監管則會較有難度，因而最好以小的群組活動為主。另外，根據他在白泥地區推行社區保育模式的經驗，陳梓健認為鼓勵本地居民參與是有效的中間方案，「居民有一種歸屬感，他自己住在那裏，就不會接受破壞自己的家」。這也是最根本的生態旅遊的定義，即在旅行過程中學識當地文化與生態、將對環境以及當地居民生活的影響降到最小，並可能令本地居民獲益。
借鑑新西蘭 明確營運者責任
香港理工大學酒店及旅遊管理學院助理教授Gianluca Goffi舉例，意大利以社區為中心的生態旅遊，社區成員積極參與提供生態住宿、導覽等體驗，將徒步、飲食等旅行經驗與本地環境、文化、以及社區身分融合，可以此為例增强香港生態旅遊的可持續性。
而尹振英表示，如果由商業從業者經營敏感生態區域的導覽遊玩，需要考慮工作人員的培訓和投入程度造成的導覽品質差異，從業者的獲利動機與保護目標之間可能產生張力，因而需要謹慎監管，明確運營商的責任，以及與保育目標一致的激勵措施。她認為香港可以借鑑新西蘭的生態旅遊認證制度（Eco-certification），對在環境管理、資源利用、社區貢獻及遊客教育等方面符合可持續標準的旅遊營運者予以認可，持證營運者需定期通過審核，以確保持續符合要求。這一制度可促使業界採取更負責任的經營方式，也讓旅客在選擇行程時能確認自己的行動有助於生態與文化保育。
Gianluca Goffi也提出，可應用實時數據和基於環境承載力的系統，對遊客進行時間和空間上的分配，這種管理方式考慮天氣、步道侵蝕狀况、野生動物活動、季節、遊客密度，以及可用的基礎設施和職員等因素，可有效保護西貢及大嶼山的環境敏感地區。
假期過後的橋嘴島重新歸於平靜，但如何在下一個假期前，讓「親近自然」真正成為可持續的相遇，仍是香港需要回答的問題。
文˙ 甘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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