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 Pao Daily News S08 未來城市 |3976 Character(s) |2025-10-12
Donna Haraway 在《伴侶物種宣言》（2003）提醒我們：人與動物的關係不是單向的主僕，而是彼此共生（becoming-with）的過程。伴侶動物不止是被容忍的他者、也不是提供愉悅的附屬；若歐遊逛街，市民可見寵物融入公共空間程度之高，香港則仍在過渡：商場與食肆出現「友善角落」，以半開放座位、推車通行等方式先行試水，舉措先於法規。2025年施政報告推「寵物經濟」與「寵物友善場景」政策，包括允許食肆經營者申請容許狗隻進入的牌照，獲批後會有明確標識，預計在2026年中批出首輪申請，冀助力經濟。這對寵主無疑是期待已久的佳音，經濟低迷下，記者實地考察一些設有寵物「友善角落」空間的營運情形，結合有關專業人士觀點，以供參照。
1 【現場觀察】
食客憂慮衛生 寵主主動卻步
記者隨機走進西環一家連鎖餐廳，就食肆准許寵物進入訪問了6名食客，贊成與反對各佔一半，其中3名不贊成（主要出於衛生考量）：
（1）帶小孩的張小姐：細菌可能影響餐廳衛生、動物若衝跑則可能影響安全
（2）食客楊小姐：寵物便溺影響進食環境
（3）餐廳店員林小姐：寵物毛毛可能肉眼不可見，但會飄落食物
另外3位覺得「無所謂」/可接受：
（4）食客莫生：無所謂，自己親戚也養小狗
（5）食客鄭生：只要主人教育好，寵物行為不滋擾食客就可以
（6）一名女性食客：如果餐廳劃分專門寵物准入及活動區域可以接受
寵主渴望更多友善空間
另邊廂，以下一幕發生在節假日的啟德 AIRSIDE：商場內外推嬰兒車、手推車的人約佔三分之一，但其中少見嬰兒，多為探出腦袋的小狗；貓一向社恐少現身公眾，陽光下鸚鵡最熱鬧。供雀鳥停棲的三腳架前排着長龍，家長攜小朋友輪候，像參與明星簽售會，輪到了便上前打招呼、熟悉氣味，伸手輕輕撫摸，訓練有素的鸚鵡亦會繞空一轉落在小朋友肩頭，引得滿場驚喜聲。
通俗電影描繪獨居人士，通常有標配場景：細小窗台邊掛鐵籠，人凝視雀，默默無語，一板一眼表達孤寂。AIRSIDE露天空間聚集不同年齡段的「鸚鵡友」，年長人士居多，活躍在逾8000用戶的facebook群組「東九龍鸚鵡之友」中。「鸚鵡都會抑鬱，唔開心會啄毛。我哋帶佢出嚟曬太陽不求圍觀搞表演，係希望畀雀仔見陽光。」雀友譚先生說鸚鵡有生理與社會性需求，而人也一樣。他與友人定期尋公共空間相約，雀鳥練飛雀友暢談，「當日由家出門起計，共6小時」，可謂人寵都經歷了充足時間的社交。「我哋多聚集在啟德，因為這裏是寵物友善商場之一。」談到已成形的社群，有遠在將軍澳的朋友為氣氛和友善環境，專程來聚會，往返車費百元。「實話說，有些養細雀的暗中收得好，會坐巴士與地鐵。」面對交通不便，他如此補充。另一旁的狗主則表示希望有朝一日帶狗去泳池，稱現時只能去元朗屯門狗場限寵物游泳的水池，「無法一起游水」。
夜晚，譚先生與雀友在AIRSIDE商場食西餐，特意安排坐在門口位，鸚鵡架就在一旁的走廊，另有4名雀友將鸚鵡放入纖維箱再入內進食，「換作隨便出面的食肆，多數唔畀我哋入去，雀友都醒目呀，唔會打攪」。就當前客人與寵物就餐、活動的安排，南豐集團AIRSIDE回應以現行規例為依照，不便置評政策。不過，每逢周末的寵物展、市集等寵物主題活動，AIRSIDE都會按活動本身的性質（如展覽、市集）申請相應牌照，將涉及寵物部分納入現有政策規管之內合規進行。商業空間亦做了「貼地」調整，不少客人主動選擇外賣，AIRSIDE便於公共區增設供寵物與顧客進食的座位。
2 【商家困境】
自設分流格局 盼清晰指引
據6年未作更新的政府統計處數據，2019年全港約有22.1萬隻狗與18.4萬隻貓由住戶飼養，約佔總住戶的十分之一；至於雀鳥、兔與倉鼠等小型哺乳類，蜥蜴等爬蟲與兩棲類動物，至今仍未有明確統計，難直觀評估社會中「寵物使用公共空間」的實際需求。近年不少商場以「寵物友善」作招徠，辦寵物活動、改善設施並獲門市接待，但不少「友善場景」仍在政策與現實所需之間磨合。
鳳城酒家負責人李宇傑表示，九龍灣MegaBox的分店外沿約有10張枱的半開放區域，約4年前，他們並未特意以「寵物用餐」作為賣點，但因該區屬特許經營的半開放室內空間，部分客人自發帶狗用餐。「最初有客帶小狗坐外面，冇人投訴，我哋都唔太理。後來一傳十、十傳百，愈來愈多狗主一齊來食飯。」
按現行食肆牌照條例，任何人士均不得將狗隻帶進任何食物業處所內，包括廚房、食物室，以及露天座位範圍。半開放空間是否屬「食物業處所」、如何界定分隔，則長期陷於灰區。「食環署資源有限，要執法多數睇情况，例如收到投訴、或者覺得影響大時就會行動。」李宇傑表示，鳳城酒家在MegaBox的分店不知何故被特別頻密巡察，最終收到警告，只得貼出「不得接待寵物」的告示。「我明白執法人員有法可依，但法律始終係死的。4、50年前帶狗去食飯會惹人側目，但現今潮流、認知與公共空間使用都有變化，法例還未跟上。」
如今的「寵物友善」商場與餐廳，都在這條灰色地帶摸索。從商家角度，李宇傑並不抗拒更高標準規範或清潔要求，期待將對寵物的友善落實為操作的指引，提供給狗隻等寵物配套設施，一切做到位，「反而可能對環境衛生更加好」。他補充，許多商場如Megabox會吸引家庭客、寵物主，「這其實和政府的理念一致，希望能多些家庭帶寵物外出，一來刺激消費，二來也能滿足寵物日常需要」。
記者走訪Megabox與AIRSIDE，內部不少餐廳自行設計不言自明的分流格局。店舖裝修時預留半開放外沿空間，表示歡迎食客攜寵入座外側；而最內側多數維持「無寵區」。熟客多半自覺，會攜帶狗糧、尿墊、酒精濕紙巾等清潔用具入座，店家亦配備水碗與清潔流程。詢問多間容許寵物進入的餐廳與商戶，店員普遍表示接待寵物不會增加工作負擔。
雖然部分商場與餐廳已自行摸索可行的人寵分流模式，但社會共識仍在形成之中。食環署於2024年接獲418宗狗隻進入食肆的投訴，較2022年的222宗增近1倍。據新民黨於6月完成的問卷調查，在399名不同年齡層受訪者中，近五成認為社區對飼養寵物人士的友善程度「一般」，而無飼養寵物者則普遍關心衛生與噪音問題，近九成擔心糞便污染，約四成半憂心噪音影響，近半（48.2%）表示介意或非常介意寵物進入餐廳。
3 【政策前路】
分區試點、分級發牌 以管理換開放
新設牌照涉環境及生態局、食環署、漁護署等多部門協調，3間部門向記者表示，將於本月開始諮詢業界敲定執行細節，保障食物安全和環境衛生為首要考慮，亦顧及業界與社會需要。
對於立法界與坊間最多辯論的食品安全、過敏等健康憂慮，黎博士（Dr Alan Lai，寵物醫療集團負責人）提供獸醫理解，解釋寵物入食肆潛在過敏原、病原與行為風險及概率（見表一）。談及風險管理之可行性，他表示「將風險分區結合衛生操作」已在國際有所實踐，「容狗隻進入食肆整體風險實際與其他非食品來源的環境風險相若」，是可管理的。同時，食環署指出，「除狗隻外，現行法例並無限制其他動物進入餐廳範圍」，但現實可見，貓、雀鳥等其他寵物同樣難現身公共空間、進入食肆。法例與社會的鬆緊或折射觀念落差，公眾對風險的理解與可接受程度，或比制度預期更保守。
立法會漁農界議員何俊賢表示，政府現階段需做全面公眾諮詢，兼顧火鍋店、咖啡廳、酒樓等不同類型食肆及持份者意見。他強調，未來若設立寵物牌照，須附帶具體指引——包括寵物密度限制、空間分隔、責任歸屬與清潔安排等，以減低衛生風險。對於落實寵物進入食肆的具體細節，IBH寵物行業發展常務委員會主席劉妍彤建議「分級管理」和「指定區域」：如依照場地設施與管理能力，將空間分級給予認證、審批牌照；現行《食物業規例》可考慮鬆綁，「明確允許具備條件的食肆接納寵物進入指定區域」。她表示委員會也留心部分市民仍會擔心衛生、噪音與安全，不過香港的管理能力與場地條件具備常態化舉辦寵物活動的可能。她提出可用物理屏障把用餐與活動區域適度分區，配合獨立通風；落實「一寵一清」，寵物離場即時清潔消毒。參考其他區域經驗，如台灣衛福部食藥署自2019年起容許餐廳對寵物有條件開放，若門市做到分區管理、衛生防護，地方政府便能輔導、核發「寵物友善餐廳」認證。
推行人寵共融，其中一個挑戰是如何平衡寵主和非寵主的需要。參考主流寵物商場的試水方案，AIRSIDE表示表示商場佈局與管理已特別考慮了非寵物訪客，為照顧不希望與寵物接近或害怕寵物的訪客，前線員工均接受寵物相關培訓，能觀察狗隻肢體語言及維持秩序。作為2023年新落成的商場，AIRSIDE設有專供寵物使用的電梯，能有效分流動線，惟本地傳統商場及街舖多數空間局促，難以完全仿效。因此，何俊賢建議「分區試點發牌」更合香港實際，「直接全面放寬可能引發較大矛盾，優先在有戶外空間的食肆進行試點，可最大限度減低風險及迎合社會不同持份者的需求後再逐步推展」。
近年十八區陸續設置「寵物公園」與「寵物共享公園」，部分交通營辦商亦容許乘客攜帶寵物乘搭。施政報告推「共融」接續在「經濟」議題，放寬落點多停留在經濟與消費層面，真正的考題，是社會能否從「容忍」邁向「共生」，從治理他者變成與他者並存。「寵物友善」不只為商業噱頭或簡單地制度放寬，城市治理而是想像力的擴張：學習與異類共處，在保障公共衛生與推動共融文化之間，找到社會共識的界線，同時對「他/她/牠/ta者」有所新理解與接受。
文˙ 于惟嶼、甘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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