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 Pao Daily News S07 無定向學堂 |3518 Character(s) |2026-08-09
6月廣東省揭陽市揭東區新亨鎮坪埔村發生虐狗案，4名未滿14歲男童當街以鐵絲勒頸、木棍毆打流浪母狗「旺旺」及幼犬，並縱火燒死母狗。施虐影片其後在網絡傳播，網上輿論隨即在香港及海外引起迴響。有團體發起網上眾籌擬在電車刊登廣告，起初圖像不獲審批，經多番修改圖像後，廣告終登上電車。香港愛護動物協會（愛協） 上月發帖文透露已向警方舉報要求社交平台刪除相關影片，引起市民質疑愛協做法「掩蓋真相」，愛協翌日發聲明就溝通不足致歉。記者邀請法新社（AFP）標準與道德編輯談談媒體應如何處理過度寫實的影像，動保研究員分析時下討論走向，以及發起「旺旺登上電車」廣告眾籌的動物領養平台Suppaw，一同探討公眾知情權與避免引起公眾不安的界線。
標準與道德編輯：過分披露細節或引發模仿
法新社（AFP）標準與道德編輯（Standards and Ethics Editor）Eric Wishart負責為新聞社制訂編採規章和倫理守則，他剛於今年出版《新聞道德：從戰地到AI領域的21個重要原則》的中文版，當中有章節提及媒體對過度寫實影像的使用。他首先強調公眾要有知情權，而在過去的傳媒環境中，編輯扮演着把關者的角色，負責評估新聞圖像畫面的倫理界線，但社交媒體的發展和興盛，導致血腥和殘忍內容無遮蔽的直接暴露給大眾。
他提醒，當面對和處理殘酷影像時，須思考照片的傳播是否符合公共利益及公眾知情權。就愛協報警引發母狗被虐影片在平台下架的爭議，Eric認同過分披露細節會引發模仿效應，尤其近年動物虐待影片產業有龐大市場，雖然大部分人看到施虐畫面會反感，有些人卻喜歡看發生在動物身上的慘劇，甚至想模仿。他又以媒體報道自殺新聞為例，批評香港媒體對自殺新聞的處理差勁，報道披露太多自殺細節和方法，沒有給予死者足夠尊重，披露自殺方法的細節如燒炭、跳樓、吊頸等，更會引發模仿行為。
另外，他亦關注網上對涉事4名男童的「起底」行為，有人在社交平台公布4名男童全名、就讀學校、住址及家人資料等個人資訊，原片亦可清晰看到4名男童的樣貌，違反社會保護未成年人的新聞倫理原則。Eric稱，當他翻看原片，第一時間注意到幾名小孩在做蠢事和壞事，但他們卻被認出、被公開羞辱和起底。他認同讓公眾知悉這些小孩虐待動物符合公眾利益，讓社會反思為何這些男童會點火燒狗和毆打牠們，但媒體報道這件事時，不應展露他們的樣貌。
文字描述+照片 已可還原事實
有說虐狗圖像給觀者帶來心理創傷，Eric向記者展示電腦內AFP記者從加沙傳來的照片，照片中呈現出一個個被白布裹着的屍體，有大有小，當中有的是兒童。Eric問記者會否發布這些照片，記者反問他會如何選擇，他表示：「Show what's happening. I'm a journalist.」不過，他補充，戰爭的殘酷和數名男童做的壞事本質上不同，他只是以此類比，當他收到巴勒斯坦死難兒童的照片時，站在新聞學的角度，讓公眾看到這些照片很重要，但同時出於社會責任，不能讓大眾受到心理創傷。所以他認為，影片不需要播放完整的施虐過程，建議可採用事發前的畫面、文字描述、打格，或展示狗隻生前的正常照片來還原事實。
此外，他不認同要觀看完整影片才能理解事件的嚴重程度，稱那純粹是滿足個人病態好奇心（morbid curiosity）的藉口。要分清觀看完整影片的用意是資訊價值，還是純粹暴力血腥的官能刺激，他以自己為例，即使他沒有觀看過未經剪輯的原片，他亦能夠理解事件如何發生。記者問，如不去展示真實發生的圖像，在AI Deepfake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大眾怎麼知道它不是AI生成的？Eric答道，即使不展示最血腥的死亡瞬間，只要有充分的背景報道與脈絡，公眾依然能理解真相。他舉例稱，法國大革命時，我們都沒有親眼看見瑪麗皇后被送上斷頭台，甚至當時都沒有攝錄機，但我們也可以很清楚當時發生什麼事。所以，他不信納發布完整影片是為公共利益的理由，尤其他是經常處理戰爭傷亡的新聞工作者，展示加沙戰爭等戰爭死傷是為揭露殘酷真相，而純粹的虐狗影片則屬於「血腥娛樂（Gore）」，觀看原片無助為整件事增添任何價值和真相。
線下傳播發聲亦重要
加拿大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共研香江」計劃博士生，以及香港動物法律及保護組織研究員別學優表示，身在溫哥華的他從網上得知揭陽旺旺事件，留意到內地通訊軟件微信的朋友圈有不少朋友關注事件。他早前在《明報》觀點版撰文，不認同「旺旺」被虐影片在社交平台流通，他認同原始影片是重要的調查證據，但反對影片在社交平台不斷被重複觀看。一來社交媒體有演算法，會不停向用戶推送類似影片，而不同人對原始影片有不同解讀，當中可能有人為消費暴力，或認為動物不值得擁有權益等。
別學優認為網民在社交平台轉載「旺旺」相關資訊的意圖亦非常關鍵，大部分人轉載時都會寫上「可以不愛但不要虐待」等具教育意義的標語，建議可透過教育角度，或者從動物福利角度去包裝和旁述影片，會更惠及動物福利。另外，他亦留意到，不少海外華人藉由「旺旺」事件討論內地不足及落後，他希望有關討論回歸動物福利議題，而非抒發政治情感。
對比線上傳播，別學優更欣賞線下宣傳的方式，認為線下宣傳事件，呼籲關注動物權益的行動同樣重要。他舉例稱，留意到北京有市民在街上派發傳單，呼籲途人關注事件，傳單不涉原始施虐影片，而且單張上有足夠資訊，讓人明白事件始末。他認為這種資料流通方法，優勝於直接在網上發布原始影片。
領養平台改草圖 「旺旺」終登電車廣告
動物領養平台Suppaw創辦人Amy及Larry早前在網絡發起眾籌，計劃在電車登廣告呼籲市民關注旺旺事件，短時間內達標籌得9.5萬元，但後來被電車公司告知廣告文字過審，惟圖像未能通過審批，令廣告未能刊登。他們受訪時透露，仍與電車公司協商，推測電車公司因擔心圖片會引起公眾不安，引致模仿行為等，所以有顧慮。他們已遞交新廣告草圖，最終通過電車公司審批，周五（7日）Suppaw社交平台轉載電車廣告圖片。
Larry表示，最初交電車公司的廣告草圖，不涉任何動物被虐圖片，第一版草圖主要與Suppaw社交平台公布的概念圖類似，構圖以「旺旺」玩耍和照顧幼犬的圖片，以AI生成繪圖、移除背景，以及調至較柔和的色調。不過，因為第一版草圖的旺旺圖像與施虐事件的指向性太強，未能過審。他們再將圖像加以修改，例如保留旺旺的樣子，但用AI合成旺旺做另一些動作，並加入其他同樣曾受不當對待的貓狗圖片，減少對「揭陽虐殺旺旺案」的指向性。
Amy補充，當初他們亦是從社交媒體得知事件，眾籌登廣告行動源自網民的構思，當時有網民聯絡機構幫忙，探索如何實踐行動，認為以慈善機構身分聯絡電車公司會較合適。他們認同在電車登廣告這個想法很好，加上希望借助廣告宣傳勿虐待、不要讓動物流浪、領養代替購買等，將公眾情緒導向鼓勵領養和善待動物，將不幸事件轉化為力量，做好公眾教育，避免悲劇重複發生。
Larry稱，機構過往亦沒有轉載任何動物受虐照片，即使平日機構亦避免轉載貓狗的病容，擔心發布這些相片會引起不安，令受眾迴避、害怕，甚至反感，機構希望用正面角度宣揚善待動物，而不是用恐懼，或者血腥引起公眾關注。
旺旺事件簿
6月28日：廣東省揭陽發生虐狗案，母狗被燒死
6月30日：官方就影片展開調查，涉事4名男童送專門學校接受教育
7月中旬：虐狗影片在網上廣傳，引發市民關注
7月15日：愛協向警方舉報，警回覆將要求社交平台移除相關影片
7月16日：網民質疑舉報行為影響證據傳播，愛協三度解釋並致歉
7月17日：動保組職Suppaw發起眾籌，欲在電車登廣告
7月22日：Suppaw稱廣告文字獲批，但旺旺圖像未能通過，廣告未能如期刊登
8月7日：Suppaw在社交平台轉載電車圖片，交代已成功刊登廣告，廣告文案寫有「可以不愛但不要傷害」及犬圖像
文˙趙施欣
即使不展示最血腥的死亡瞬間只要有充分的背景報道與脈絡，公眾依然能理解真相
{ 圖 } 曾憲宗、趙施欣、受訪者提供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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