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A14 時事評論 黃永 |2307 Character(s) |2026-08-26
新聞學金句「狗咬人不是新聞」，早已跟不上時代。接連出現的狗隻襲擊事件，不單全城轟動，適逢8月新聞低潮期，更讓輿論效應呈倍數放大，把飼主責任與動物管理問題，拉高到政治與政策檢討的層次。於是當一宗意外被放大為全城焦點，問題已不在狗，而在社會焦慮。
可惜網絡留言加上演算法，把部分討論過度簡化為「愛犬人士vs討厭寵物」的二元爭拗。即使進一步的所謂「法理情分析」，進入法律與責任層面，亦往往止於提高罰則──彷彿刑罰愈重，社會就愈安全，忽略執法與更深層系統問題，徒令一個複雜的社會管理乃至文化課題，淪為增流量的道德審判。
荒謬在於，這種你錯我對的互相指控，根本不存在真正交流：各方並不處於同一層次，衡量價值的座標沒有交疊，結果自然牛頭不對馬嘴。以下六個維度，既是人類與動物關係的演化光譜，也是這場爭論中不同對話者的真實座標：
（1） 把動物視為生命威脅──此印象源於遠古時期，人類既捕獵野生動物，也必須面對猛獸攻擊。
（2） 把動物視為個人資產──概念自畜牧時期累積至今，牲口有了價值與價格，衍生出對飼養成本的考量。
（3） 把動物視為輔助工具──隨着狩獵、畜牧、農耕漸具規模，動物不單是資產，更升格為人類工具：牛耕田、馬拉車、貓捕鼠，犬既看門也牧羊，並可導盲、緝毒。
（4） 把動物視為受寵之物──社會富起來，情感需求令動物變成「寵物」，再演化至今天有「毛孩」一詞，形成持續快速增長的百億產業。
（5） 把動物視為自然生態──現代綠色運動發展，讓愈來愈多人把動物放入自然整體生態之中，關注物種滅絕、棲地平衡與生物多樣性。
（6） 把動物視為生命鏡像──在科技超連結的當下，我們鮮有機會親歷另一個人的完整人生，卻往往能在狗或貓的生老病死之中，頓知天命，乃至自身內控而悟不惑。
萬物齊平、本質相同，卻道是誰也不比誰高尚。當一個處於層次（1）的受害者，或者基於（2）及（3）的評論在大喊「必須嚴懲、追究責任」時，網絡另一端處於層次（4）至（6）的人士，卻在呼籲「狗狗是無辜的，牠們是人類的心靈伴侶，錯在主人」。雙方價值座標毫無交疊，討論永遠無法聚焦於如何真正增進社會互相尊重與理解的管理與文化問題。
正因這六套座標同時並存，真正有效的公共討論與政策，必須接受它們無法完全重疊，而選擇平行處理。
這種猶如平衡時空的討論區隔，體現於大部分評論起初皆未把寵物襲擊議題，連結到上個月初剛實施的「寵物友善餐廳法例」。兩個課題關係明明密切，擦槍走火之下更可能造成情緒過度反彈，引起不必要的集體恐慌。可是關心動物權益的偏左陣營不會碰，生怕破壞人狗共融的美好想像；至於重視社會秩序的偏右建制也不多言，憂慮在政府換屆之前被批無風起浪。
真正全面的解困之道，毋須強求層次之間的認知共識，而是因應上述六層同時平行處理。與其在應屆政府任期尚餘短短十個月內尋求不可能的共識，不如政治上言無不盡、政策上算無不漏，一併處理下列問題──六項建議，正好對應前述六個層次：
（1）對應「威脅」層=防範預警：犬隻行為評估與追蹤機制的缺失──現行政策傾向一刀切或事後懲處，缺乏前瞻性的預防系統，尤其「預警」機制。許多涉及嚴重傷人的犬隻，案發前往往已有多次追逐行人或吠叫攻擊的「前科」。若缺乏把輕微投訴紀錄在案、強制飼主帶犬隻接受行為糾正的追蹤系統，就無法在悲劇發生前預防。
（2）對應「資產」層=分類管理：評估犬隻作為飼主「資產」的標準過於單一──現行僅以品種（如格鬥犬）或體重（20公斤）劃分管制級別，忽略體型小但具攻擊性、或體型大卻溫馴的個體差異；同一飼主飼養狗隻的數目，也會影響疏忽照顧的風險，宜因應情況適當限制。
（3）對應「工具」層=監察檢視：執法能量與日常監管的落差──提高法定罰則往往是回應輿論最快、成本最低的政治表態。然而阻嚇力不在於刑罰多重，而在於被捕與處罰的機率有多高。真正要回答的問題包括：負責動物管理的部門人手編制與處理投訴的比例、日常巡查與即時票控（如沒牽繩或欠戴口罩）的頻率，是否存在「有法不依、投訴才辦」的被動狀態。
（4）對應「寵物」層=產業管控：未從供應鏈源頭堵截不法商人──許多具備攻擊性或情緒不穩的犬隻來自非法私人繁殖，這屬於更深層的商業利潤與監管漏洞。寵物繁殖、買賣、晶片登記及轉讓的監管有哪些灰色地帶？若源頭追蹤不力，後續法律責任便難以落實，末端的收容與衝突更永遠無法解決。
（5）對應「生態」層=環境改革：城市空間的規劃衝突──現代都市寸土寸金，人居環境高密度化，但動物友善空間（寵物公園以至新近推出的寵物友善餐廳）規劃不足，直接加劇人與動物在有限公共空間中的碰撞。已發展的寵物空間應成為公眾教育場所，提高市民對飼養寵物的認知，不單希望達到全民監管，更要全民互相理解、繼而互助。
（6）對應「折射」層=飼主門檻：認證與教育系統──目前公共論述不斷強調「飼主責任」，但責任不能僅靠自律或恐嚇，必須建基於制度化的門檻。現行牌照（植入晶片、注射狂犬病疫苗）僅屬基礎健康與身份管理，並未考核飼主是否具備控制該犬隻的體能與知識。對於飼養大型犬或具攻擊性犬隻的飼主，是否應引入強制性的行為心理課程或考核？甚至應如同考取駕駛執照一樣，設立更嚴格的准入與牌照制度？
要超越二元爭拗，輿論與政策制定者必須明白：保護公眾安全與保障動物福利並非矛盾對立面。惟有建立一套「高效執法、科學評估、嚴格准入」的社會管理系統，才能走出「狗咬人」新聞背後的政治、政策，乃至靈魂拷問──不是狗咬人，而是我們在毫不理解的不同維度互噬。
傳理系博士
#黃永 #時事評論 #政治誅心學 - 狗咬人讓港人進化為反思式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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