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g Pao Daily News D04 開眼世紀 |3150 Character(s) |2026-07-03
我在家中養了缸熱帶魚(加幾隻兔螺),只作出最低限度的照顧,基本上任由牠們自生自滅;有魚死掉了,便隨便買些新的來替補。死死生生,也不過如此。但我卻認識很多朋友,他們把寵物——主要是貓和狗——視為家人(甚至主人),對牠們寵愛有加,無微不至,而我一直無法理解這種對寵物的癡愛。過去半年,我跟繪本《不笑的貓》的兩位作者林之與插畫家Maggie 黃皓怡,在藝鵠書店一起討論過貓為何讓人如斯沉迷喪志;又在長洲渡日書店,聽作家趙曉彤分享她與不同動物──家中貓主人小壯、由公園到深山裏觀賞過的雀鳥,甚至在路旁邂逅的負傷蝙蝠──有趣的相遇相處,開始思考人類對動物的獨特情感。今年6 月8 日,與外母一家生活了17 年、儼如家人的老貓Fee Fee 撒手塵寰,哀戚之餘,更令我再三反省為何人對禽獸也會投放這麼多感情。
人類馴養動物有超過一萬年歷史,主要都是作為滿足不同欲望與需要的手段與工具——糧食、耕作、交通運輸、狩獵、戰爭、娛樂、賺錢。撇開直接食用不談,對待工具,我們只關心它們能否有效發揮被賦予的功能,有問題時只需保養維修,談不上什麼愛護關懷。當這些「生物工具」因傷病發揮不了應有功能,而保養維修又不符合成本效益時,牠們便成了廢物,理所當然應該即時丟棄,「人道地」毁滅。冷漠無情得來容易理解,卻解釋不了我那些把寵物視作家人的朋友的心態與行徑。
視寵如親 某種深刻的人類特質
對於自己所養的寵物,他們顯然並非把牠們視為替代勞動的工具或提供歡樂的玩物。寵物受傷生病,他們會非常擔憂,不惜大灑金錢為牠們治療;不幸離世的話更會悲慟不已,如喪至親。沒有這種感受的人自然會覺得誇張,以為這是因為這些人的想像力太豐富,誤把動物當成人;又或者人際關係太差,只能在動物身上得到補償,總之就是非理性情感投射的結果。我卻覺得這是某種更為深刻的人類特質與處境的體現。
首先,人的其中一個獨特之處,就是擁有抽離反省的能力,能夠離開自己的個人主觀觀點,發現我之外的其他——包括其他人,甚至其他類型生物的——觀點,並且於理解後在某程度上代入並通過牠們的觀點看事物,成功程度部分地視乎要代入的觀點與自己的觀點有多相似。作為人,我們一般能夠代入其他人的觀點,甚至可以在不同程度上代入到其他生物的觀點。對其他生物觀點的理解,令我們能夠明白某些動物的需要、感受、利益與傷害。
相對於其他生物,人的一種獨特活動就是種植與飼養其他生物;要成功種植與飼養其他生物,我們不能只從自己或人類的需要和喜好出發,還需要從有關生物的角度來考慮什麼是真正對牠/ 它們有益、能夠滿足牠/ 它們需要、有利牠/ 它們健康成長,甚至令牠/ 它們快樂。值得留意的是,作為一個人,雖然我不能完全代入其他人或生物(甚至其他階段的自己)的觀點,但總能夠在某程度上理解他/ 牠們的看法、喜好與需要,而不需要真正成為他人或另一種生物。相信任何能夠與其他人正常相處或對動植物有一定認識的人也會認同這一點。
人有自私一面 亦有關懷他者需要
其次,人雖然有自利的一面,但同時亦有儒家所謂的「惻隱之心」,即關懷他人,因他人的痛苦而不安的能力。由於我們能夠代入其他生物的觀點,理解牠們的狀况,我們亦可以把這關懷推廣至動物。換句話說,我們不單止能察覺動物的需要與感受,還有能力去關心牠們,在牠們傷病時感到不安。對於我們關心的動物,我們會想方設法去令牠們生活得舒適健康,減輕消除牠們的痛苦。一般而言,我們都清楚自己渴望被愛、關懷與善待,卻較少注意到自己亦會想主動去愛與關懷其他人或動物。某些人喜歡作為照顧者(caretaker)—— 而非主人(master)——飼養寵物,正是源於這種關懷他者(caring for others)的需要。
關懷他者一般是以人為主要對象,往往伴隨着某種「雙向要求」(demand for reciprocity):我樂意關心善待你,但你也是人,也有能力關懷別人,因此也應該關心善待這個關心你的我,至少也應該心存感激。問題是,人是非常複雜的動物。一方面,作為獨立個體,每個人的身體狀况、個性偏好、優勢弱點、對不同事物的看法、家庭與社會文化背景等都不盡相同。要成功照顧跟自己不同的人,談何容易。
另一方面,即使你對別人多好,也無法保證他們會真誠作出回報。有些人根本不欣賞你的善意,覺得你是多此一舉。也有些人會質疑你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或虛情假意別有所圖。有些人更會利用你的善良,肆意從你身上榨取好處。即使開始時不察覺不計較,多碰兩次釘,發覺付出與回報不成比例,也就會無奈學乖,學懂斤斤計較,保護自己。這樣固然無可厚非,但是當別人察覺到你的自保心態,他們也會理所當然地依樣葫蘆,對你有所防範。在這個情况下,不單他人的關懷難以獲得,關懷他人的需要也無法滿足。
愛寵物之人 照顧者構成其自我核心
比較之下,把愛心與情感投放在動物身上則明顯純粹而且穩當安全得多。首先,由於明知動物沒有人的思維能力與道德意識,我們不會認真地對寵物有雙向要求,不會要求牠們以愛與關懷回報我們——如果有就是大bonus。其次,動物的個性、處境跟需要較為簡單,因而亦較容易找到恰當的照顧方式。而動物心思亦單純易懂,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反應真誠直接,既不會隱藏感受,亦不會對照顧者作出無謂的質疑猜度。照顧動物較易成功,亦不需要有任何防範顧忌。因此,人可以安心且毫無保留地為動物付出,滿足自己關懷他者的需要。值得留意的是,跟其他欲望不同,要真正滿足這種需要,我們不能把寵愛的動物當成工具,必須把寵物視為擁有內在價值、不可替代的獨立個體。
每個人都擁有眾多不同身分——某國的公民、某機構的員工、某人的男朋友、某支球隊的支持者、某隻動物的照顧者等等。正常情况下,我們總會把自己認同(identify)為其中一個特定的基本身分;這個基本身分決定我的主觀觀點的獨特個性,並且確立了我的核心價值。我會通過我特定的主觀觀點去理解萬物,賦予它們各自的意義與價值,並且基於這理解來生活,決定作出哪些行動。
寵物離世 如同支撐毁碎
一個非常愛惜寵物的人,會以寵物的福祉作為行動與生活方式的基本考慮。在這個意義下,寵物照顧者成了他的基本身分,構成他的自我的核心。作為照顧者,他自然有責任對牠好,盡可能令牠免於痛苦傷害,生活得健康快樂。如果寵物是因為自己疏忽大意、照顧不周而死,照顧者自然難辭其咎。如果照顧者已經盡心盡力做到最好,令牠得享天年,過了幸福的一生,照說也應該可以心安理得。
問題是,我們無法肯定對特定的個體而言,生命何時終結;而就算絕症也總有機會奇蹟痊癒。即使明白到生老病死實屬必然,作為牠的世界的中心(即使那可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為牠打點安排一切的唯一負責人,照顧者亦難免質疑自己:如果再做多一點,牠是否就會過得再快樂一點?少一點病痛衰老得慢一點?可以再健康快樂的多活哪怕只是一天半天?只要是真心誠意地關懷愛惜寵物,就算客觀而言寵物離世的責任不在自己,照顧者主觀上也難辭其咎。
更重要的是,寵物離世,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世界上少了一隻動物,沒有什麼大不了;但對照顧者而言,卻是支撐自己整個世界的支柱毁碎。對寵物的愛令照顧者放不下這個基本身分,但由於關懷照顧的對象已不存在,照顧者注定永遠無法履行自己的責任,只能承受無法彌補的遺憾。在這個情况下,照顧者不但失去了至愛,還喪失了自己的核心部分。
寵物離世之所以令照顧者如此悲慟,正是因為關懷他者的需要失去了核心對象,回首過去無可避免的自責內疚,以及部分自我崩離喪失。習慣自私自保,唯利是圖,把一切視為工具的人,自然難以明白。
文 | 李敬恒聖方濟各大學人文及語言學院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