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A16 時事評論 |2470 Character(s) |2026-06-25
文：蘇偉文，職業訓練局持續專業進修處處長
孤獨經濟是近年興起的新趨勢，特別是在香港社會日漸人口老化和少子化，人際關係日趨轉弱的大環境下，應對人們情感需求的產品和服務應運而生，寵物經濟正是孤獨經濟中一個新興的份額。在很多有關孤獨經濟的分析裏，都會將寵物經濟歸類為孤獨經濟的重要分支，而寵物經濟的主軸，除了放在因飼養寵物而產生的商機外，也在人類把情感投射於寵物身上，形成以寵物替代人際關係的現象。
寵物經濟是愈來愈大的市場，香港現時還沒有正式官方統計，但根據行業估算，香港現時約有24萬戶家庭有飼養寵物，佔全港家庭總數約十分之一，以較常見的寵物貓狗為例，現時共有約40萬隻寵物貓狗，寵物市場的規模介乎62億至100億元之間。寵物經濟亦一直在增長中，有業界人士甚至估算，到了2030年，寵物經濟的規模會上升至160億元。
香港社會出現這個現象，自然和香港的生活環境有很大關連，香港生活節奏出名急速，建立和維繫良好人際交流的成本不輕，往往要花上不少努力和時間，這對現代人來說並不容易。反之，與人際關係不同，寵物不用理會人際關係中複雜的義務與衝突，人與寵物之間亦不涉及複雜的角色期待與社會規範，人們卻可以藉飼養寵物來填補生活的空白，能提供與人際關係同等的情感回應。
對人類而言，飼養寵物可以單向或低風險地獲得情感回應，透過跟寵物的日常互動與照顧行為，人類可以得到情感連結、依附感、意義感與幸福感，這使人類與寵物有種特殊情感的存在。這種情感的應對，正是孤獨經濟很好的例子。
商業模式高度融合
對飼養寵物的人來說，看着寵物賣萌樣子會感到療癒，抱着寵物時會感到減壓，現時不少「貓奴」視「吸貓」為下班後回家的一大樂趣，寵物在人的心目中地位愈來愈重要，人們也愈來愈願意為寵物花錢，寵物經濟因而在香港生活中愈發蓬勃。
從市場角度看，寵物經濟並不是簡單的飼養，或是售賣和寵物有關的日常用品。寵物經濟已由簡單的消費品市場，演變成為高度整合的商業模式，當中的結構大致可劃分為3個層面：（一）基礎層面，例如食品、醫療、保健、寄養等；（二）體驗層面，例如美容、按摩、訓練、旅遊、心理（是的，寵物也有心理輔導）、寵物攝影、寵物瑜伽等；（三）衍生層面，例如保險、金融產品、殯葬服務等。這3個層面的產業鏈，基本上完整複製人類社會的服務結構。寵物經濟在體驗和衍生層面上的版圖擴張，正顯示寵物角色的擬人化，當和寵物有關的消費行為開始和人類生活接軌，這種寵物經濟和人類經濟看齊的趨勢，體現寵物已變成家庭成員的現實。
從社會角度看，寵物所承載的功能，並不僅僅是「陪伴」，而是情感上的穩定，在高壓的現代都市環境中，人際關係往往是充滿風險與變數，寵物提供的是相對穩定與可預期的回應。這種情感的穩定性，對於長工時的都市人口、單身人士及長者尤其重要。寵物角色往往和人們的生命階段相關，例如現時不少人（不限於晚婚或不婚人士）傾向以寵物替代子女，而長者則以寵物作為日常陪伴與心理慰藉，反映的是寵物可提供情感價值。此外，照顧寵物本身亦是情感活動，可以為人們提供日常生活的秩序與生活意義，從而間接減輕人們的孤獨感，有研究亦指飼養寵物可以有效的療癒病人。這些現象反映寵物能補充人際關係的不足，但亦可能將應該投放在人際關係的情感，轉移寵物身上，當人們逐漸習慣和寵物相處、習慣這種低風險陪伴模式，對人際關係可能產生負面影響。
公共政策相應調整
從治理的角度看，寵物經濟突顯出數個和治理有關的議題。首先是公共空間與動物權益的平衡，例如城市內的寵物友善設施配置。目前已有不少公共地方接受寵物，有些商場會開辟寵物的專屬空間，有的餐廳更是寵物友善。現時在星期六、日及公眾假期，乘客已經可以用貓狗同行證件乘搭輕鐵，港鐵亦開始探索寵物在重鐵乘車的可行性，例如在今年早前舉辦的「全城狗狗行善日」，讓已登記的狗隻乘搭重鐵。隨着寵物角色的轉變，相關的公共政策（例如住屋、交通、公共空間等等）是否需要調整，以容納更多的寵物友善設施，將會變成現實的問題。現時除非有特別原因，例如導盲犬或伴侶犬，否則公共屋邨是不可以飼養犬隻，未來這限制是否會因社會變遷而變得模糊？當長者需要伴侶犬的數目大增，這個管理問題將會是另種考慮。這不僅是個人或是寵物權益的問題，更關乎香港這個現代城市如何界定「家庭」與「居住權益」。
其次是寵物經濟產業與服務標準的監管問題，其中包括獸醫服務質素、寵物食品安全以及相關金融產品的風險管理等。隨着寵物產業金融化與高端化（例如保險、醫療等），相關的消費者風險亦相應增加，現在已經有寵物過度醫療、產品安全、價格不透明等問題，當未來有需要透過制度去監管消費者權益的時候，如何界定基本保護會是個很大的挑戰。而且，由於寵物經濟涉及情感價值，消費者較容易承受價格較高的服務，特別在市場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消費者的權益有可能會受到負面影響。
再者，是寵物經濟對社會連結的間接影響。寵物可成為促進社交的媒介，例如公園聚集、社區活動等，相信各位貓奴也經歷過，分享主子照片是很好的破冰活動。
這顯示了寵物並不一定會削弱人際關係；然而，這種正面效果往往取決於場地與制度的設計，若缺乏相應公共空間與社區安排，寵物經濟反而可能成為減少人際關係的封閉載體。
另一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當人類以非人際關係取代與人的互動時，社會的結構會出現哪些變化？在寵物替代人際關係的情況下，如何評估對社會的實際影響會變得複雜，若進一步深化寵物與人際關係的替代性，其關鍵並不僅在於消費升級或生活品味的轉變，而在於是否需要重新定義什麼是社會連結。
總括而言，寵物經濟的興起，既是對孤獨問題的市場回應，亦是非人際關係形式演變的體現，其價值不應被簡單理解為人類的情感補償，而應被視為社會的調節機制。
從治理的觀點而言，重點並不是要鼓勵或抑制寵物經濟，而是在要理解其在社會中的位置，並透過制度設計，使其既能發揮正面功能，避免取代或削弱人際連結的基礎。
孤獨經濟系列（六）
本欄逢周四刊登
文章
